2014年07月31日10:37 來源:《長城》 作者:?張清華 點擊: 次
很奇怪,是上海這座歷史并不悠久的城市,成為了現(xiàn)代中國“城市故事”及“城市經(jīng)驗”的基本溫床和載體。在1842年被迫開埠之前,它還只是一個荒涼的小鎮(zhèn),隨著鴉片戰(zhàn)爭中慘敗的清政府不得不在喪權辱國的《南京條約》上簽字,承認割讓香港,開放廣州、廈門、福州、寧波、上海為通商口岸,上海才開始了走向“現(xiàn)代”的進程。隨之,一棵枯樹上長出了一個奇怪的新芽,一個封閉的農(nóng)業(yè)文明與專制的王權社會結構中出現(xiàn)了一塊“奇異的飛地”。經(jīng)過將近一個世紀的拒斥與認同、磨合與發(fā)展,到1930年代,上海已不只是中國最大的港口城市,且已成為全亞洲最為繁華的國際大都會。
假如我們不去追問,自然也不會深思,為什么會是上海而不是別的地方,成為了“東方的巴黎”?除了國際國內(nèi)的大勢使然,除了長江流域自古以來繁華與富庶的積淀,到底還有哪些因素導致上?!俺蔀榱松虾!?,而不是別的任何地方?
顯然,上海有太多值得我們追究的東西,一個小小村落,何以在不到百年中成為了一座現(xiàn)代的都市,且有了自己獨一無二的文化,以及文學中特立獨行的故事?在近代中國所經(jīng)歷的“數(shù)千年未有之大變局”中,上海究竟充當了什么樣的角色?美國學者羅茲·墨菲曾將上海喻為“現(xiàn)代中國的鑰匙”,認為“上海,連同它在近百年成長發(fā)展的格局,一直是現(xiàn)代中國的縮影”(《上海——現(xiàn)代中國的鑰匙》)。不難理解,研究這座城市一百多年的滄桑變遷,探查這座城的歷史與現(xiàn)實以及城中人的境遇和體驗,確乎就是探究一百多年來中國的城市化歷史與現(xiàn)代性進程。
然而如何才能重新還原一座城市曾經(jīng)的風貌情致?那些舊時的街道與碼頭、橋梁與建筑或許都在,老照片和舊電影也都在,但去哪里打撈、鉤沉那些消失在時光煙云中的活的情態(tài)細節(jié)、活的日常景觀?無疑還是文學,它是帶我們穿越時空拘囿、回到歷史現(xiàn)場的唯一方式。而且當我們這樣去看的時候,這個譜系居然是如此地詳盡和清晰——自晚清的《海上花列傳》《歇浦潮》《海上繁華夢》《文明小史》等開始,關于上海的小說就呈現(xiàn)出了格外細膩的人間百態(tài),確立了中國人現(xiàn)代式的“繁華如夢”的敘述雛形,“海上繁花,甲于天下。則人之游海上者,其人無一非夢中人,其境即無一非夢中境。是故燈紅酒綠,一夢幻也;車水馬龍,一夢游也;張園愚園,戲館書館,一引人入夢之地也……”而與此差不多同時,另一批改良政治小說,也借助上海的各式西洋景象,開始虛構自己的抒情共同體——“未來中國”。到上個世紀三四十年代,“上海書寫”迎來第一個創(chuàng)作高潮,以劉吶鷗、穆時英、施蟄存為代表的“新感覺派”,徐訏、無名氏標舉的“新浪漫派”,蔣光慈、茅盾、丁玲演繹的“革命寓言”,張愛玲、蘇青熱衷的“世俗流言”等等,共同聚焦上海,寫出了這座城市或摩登、或革命、或浪漫、或世俗、或傳奇、或日常的多元風貌和混成氣質。關于“十里洋場”、外灘和“租界”紙醉金迷的資本主義想象,關于底層苦難、工人暴動與“革命加戀愛”的紅色青春激情,關于“深宅大院”或“里弄閣樓”里世俗男女、蜚短流長的日常生活體認,以及充滿異域風情、奇幻經(jīng)歷和神秘人物的浪漫傳奇故事,一起構成了上海這座既現(xiàn)代、又有其獨特傳統(tǒng)的令人匪夷所思的城市五光十色的文化內(nèi)涵,使之成為中國關于現(xiàn)代生活和城市神話的標準摹本。
1949年后,由于政治、經(jīng)濟、文化和社會生活諸方面的改變,城市一度變成了被“改造”的對象,成為在道德上藏污納垢、在政治上腐朽衰敗、在文化上代表了“資本主義勢力”的符號,而鄉(xiāng)村反而成為革命政治的核心與堡壘,主流價值的可信載體。因此1950到1970年代的“上海書寫”相較前期三四十年代以及之后的1990年代,顯得極為薄弱。主要集中在追溯上海的紅色記憶以確證這座過度西方化的城市的內(nèi)在革命性上,如話劇《戰(zhàn)上?!贰赌藓鐭粝碌纳诒返龋L篇小說《上海的早晨》則在繼承晚清現(xiàn)代民族自強想象的同時,重點突出了上海作為一個前資本主義和半殖民城市被規(guī)訓和改造的過程。
上海城市敘事的再度恢復,是在1990年代初期。接續(xù)張愛玲式的敘事,王安憶相繼寫下《一千零一弄》《長恨歌》《富萍》《妹頭》等上海弄堂故事,尤其是1995年出版的《長恨歌》,標志著王安憶“上海書寫”的極致,在這部試圖寫出“城市的氣氛,城市的思想和精神”(王安憶語)的作品中,作家也提出了個人對城市“世俗性”的認同:弄堂是上海的“芯子”,它雖不夠大方和高尚,也不承載史詩,但小情小調(diào)更可人心意,是過日子的情態(tài)。在此前后,一股關于“老上?!钡膽雅f風也一并將“上海書寫”推向高潮,素素、程乃珊、陳丹燕均以考證紀實的名義虛構了一個亂世浮華的上海:津津樂道地渲染俱樂部、咖啡館、夜總會、豪華飯店和花園洋房搭建的城市景觀,不厭其煩地鋪排昔日名媛和世家少年泡酒吧、看電影、開跑車、彈鋼琴、辦化妝舞會的摩登生活。這些懷舊的文字一方面迎合著上?!爸亟ìF(xiàn)代大都市形象”的內(nèi)在需要,另一方面也在很大程度上滿足了當代國人對城市精致優(yōu)雅生活的審美想象。繼之而來的,是號稱“70后”與“80后”的“新上海書寫”,不止有衛(wèi)慧、棉棉的一夜成名,安妮寶貝、郭敬明的異軍突起,更有無數(shù)新人在這個過程中競相模仿,趨之若鶩。上海在他們的筆下,變成了一個追逐流行時尚、揮霍年輕身體、尋找感官刺激、展現(xiàn)享樂主義與叛逆青春的生動合一的絕佳境地。而他們這種對青春的恣意揮霍,其敘述中所洋溢和鼓蕩著的欲望與妖魅氣息,正好又成為狂歡不夜的“新上海”或者“崛起的中國”之最感性生動的影像。
與北京城市文化中的某種相對穩(wěn)定與恒常的因素不同,上海作為一個多元移民城市、一個前衛(wèi)的現(xiàn)代城市、一個經(jīng)歷半殖民地且格外認同外來文化的城市、一個醞釀過改良及革命也孕育了現(xiàn)代民族資本主義的城市、一個由更多基本市民階層及其“弄堂意識形態(tài)”構成了根基與底座的城市,她的主體面孔更復雜多變,也更具無形的傳統(tǒng)根性,往往因人而異、因時而異、因不同的物質空間而異、因各自的價值歸屬而異。故而,對上海的想象也更為復雜多變且與時俱進、不斷誕生著新的城市講述者。這使得“文學上?!痹谥袊倌晡膶W的城市敘事中自成格局、蔚為大觀。這大約是其他城市所妒忌、艷羨和望塵莫及的。我們能夠說出的大約就是——“沒有辦法,這就是上?!?。
此外,與“北京書寫”不同,上海敘事的經(jīng)驗中并不帶有明顯的意識形態(tài)成分,也不像春樹們的青春敘述那樣“殘酷”,上海的敘事中永遠充滿著日常生活的詭奇魔力,派生著優(yōu)雅的——或者至少不那么粗鄙和丑陋的女性故事,這也顯示了兩座城市完全不同的文化類型與精神內(nèi)涵。某種程度上,上海也許更接近真正現(xiàn)代意義上的城市經(jīng)驗:天然的市民性、自由色彩與“陰性”特質,使她保有著日常與溫潤、世俗而精致的審美質地,也為她培養(yǎng)了敏銳感性、長于繁復細節(jié)的經(jīng)驗主體。沒有對城市特質的細膩體驗,城市文學的誕生不可想象,由此來看,上海與她的書寫者其實是互相給予、互相支撐的,顯然誰也離不開誰。
(文章略有刪節(ji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