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的消息，詩人的故事》：重新發現語言

從左至右為胡曦露、張新穎、金理、王子瓜

10月19日下午，復旦大學中文系教授張新穎攜其新書《詩的消息，詩人的故事》與復旦大學中文系教授金理、青年詩人王子瓜一同做客思南讀書會第474期，帶領讀者重釋經典之美。編輯胡曦露擔任主持。

對文本的感受力

《詩的消息，詩人的故事》由復旦大學中文系教授張新穎所授“中國新詩”課程相關聯的文字集結而成。在書中，作者還原了一首首經典詩歌的創作情境，以及他們生命中的漫長準備。

張新穎

談及閱讀體會，金理坦言張新穎對文本的感受力讓他收獲頗豐。以對馮至《十四行集》第二十七首的剖析為例，張新穎通過不同文本的對讀，挖掘出彼此間有遞進和辯證關系的幾層意味。

“它把住些把不住的事體，讓遠方的光、遠方的黑夜和遠方的草木的榮謝，還有個奔向無窮的心意，都保留一些在這面旗上”令人聯想到魯迅的“無窮的遠方，無數的人們，都和我有關”。青年人因這句話中包含的“將人生向外擴張”的情致而深受鼓舞，卻忽略了魯迅將“遠方世界拉回到自己切身的生命經驗上”的意圖。借由蘇珊·桑塔格《關于他人的痛苦》中對伍爾夫的批評，金理表達了他對“有關”的反思：“旁觀他人的痛苦只是宣布自我清白的安慰劑和彰顯人道主義的偽證，這一舉動非但不是‘關于’，反而將‘關于’的可能性終止了，因為其背后是一個不為所動的主體。”

金理

此外，金理從兩個方面詮釋了“保留”的含義。一方面，“保留”意味著將“一夜的風聲”“一天的草黃葉紅”等多面向事物都保留在一面旗上，展現了強大的消化和領受能力；另一方面，它也意味著尊重事物的本然狀態，有些經驗無法觸及或不能被理性穿透。金理認為，這種思考和覺悟的過程也是持續的自我更新。

王子瓜

張新穎的解讀不僅讓身為詩歌創作者的王子瓜對經典文本有了全新理解，也對其創作觀產生深刻影響。如沈尹默的《月夜》揭示了現代世界和傳統世界的分離以及現代人自然觀的改變，馮至詩中流露出人類自古以來認知和把握世界的沖動，尤其是晚清時期面對自然科學和西方理性思想的沖擊，中國人試圖把握混沌現實的內心沖突異常強烈。而書中所引熊秉明對羅丹的談論則啟發王子瓜重新認識了傳統與創新的關系：“在羅丹所處的歷史語境中有許多有新奇表達的藝術家，他并不是一開始就得到廣泛承認，正是因為之后他將藝術風格與此前傳統相勾連，才真正融入了新境界。”

詩人的故事

王子瓜談到，《詩的消息，詩人的故事》既涉及詩歌內容，也關乎詩人心跡。由此，胡曦露選取了三首詩歌，與其他嘉賓共同討論詩人賦予它們的獨特魅力。

胡曦露

胡曦露認為，穆旦的《詩八首》中蘊含著一個“豐富而且危險”的現代自我。在張新穎看來，如果說馮至的詩是中年人或老年人的詩，那么穆旦的詩就是年輕人的詩，因為穆旦以其高超的語言能力捕捉到了人在不知所措的年紀被多重力量撕扯的動蕩狀態。正是這種獨屬于現代詩的沖突感受使其有了區別于古典詩歌的意義與價值。王子瓜進一步解釋，不同于古典世界的圓融完整，現代世界破碎多變。穆旦在十幾年間經歷的時空轉換和重大人生抉擇造就了他詩歌情緒的復雜性。

現場讀者

之后，胡曦露就如何理解海子《面朝大海，春暖花開》中的幸福觀與他書寫時的心境提問。張新穎發現，與海子詩中常出現的具體的植物——如“麥地”“野花一片”等不同，“糧食和蔬菜”在此是一個寬泛普遍的概念。恰恰因為這些不是他在意的東西，所以他沒有使用精準的命名。基于張新穎的觀點，王子瓜認為海子表達的是對世俗意義上的“幸福”的反諷：“世人關心的幸福由抽象事物組成，而海子認同的幸福卻是具體而實在的。”金理則抓住“命名”這一細節，指出海子具有超越日常世界的神性。

現場讀者

在閱讀戴望舒《蕭紅墓畔口占》時，胡曦露感受到了其詩風從婉轉到開闊莊嚴的前后變化。盡管自戴望舒青年起，挫折感與失敗感便揮之不去，但在其詩中卻沒有充分表達。對于這一問題，張新穎闡釋道，讀詩時不僅要關注詩歌直接表達的內容，更要挖掘其未言明的深意。詩中省略的部分，是跋涉尋墓的艱辛與冒險，對蕭紅遠離紛擾的羨慕以及自己仍在苦難中掙扎的自嘲，還有二人因《星島日報》產生的交集與情誼。“這首詩最大的特點是克制。支撐一首詩的力量往往在于隱而不宣的內容，因為其足夠深厚。戴望舒的性格也同樣內斂深沉。”張新穎如是說。王子瓜認為，這種“克制”體現了典型的“中國性”，它與中國古典傳統中的“反崇高”精神是一脈相承的，如杜甫的《望岳》中將宏大語境驟然翻轉的克制之美。

重新發現語言

胡曦露談到，熊秉明的詩歌語言簡單樸素，卻具有充沛的詩性和奇異的魔力。張新穎認為，正是因為語言文字每天都在使用，反而容易被忽視。與此相反，熊秉明特意挑選常用字寫成詩歌《的》，從而發現它既有強大的分隔力量，又充當了穿越世紀、意識形態、國家制度等銅墻鐵壁從而將“我”與“母親”相連接的媒介。

讀者提問

金理由此聯想到一則寓言：兩個囚徒被關押在兩個房間，其中僅有一墻之隔。這堵墻最初讓他們感到孤獨與隔絕，而當他們發現可以通過叩擊墻壁產生的聲音來交流之后，墻又成為彼此溝通的工具。“兩種辯證的力量都凝縮在‘的’字當中，要跨越阻隔，前提是要有叩擊的欲望和想象力。”
王子瓜同樣認為現代詩歌承擔的功能之一是重新審視自己的語言，而分行這一形式則將語言變成一種裝置，將讀者的注意力聚焦到語言之上。

嘉賓為讀者簽名

“詩歌的意義是重返語言最初的意思，然而它早已被我們遺忘。我們總是等到問題出現才關心，比如我們今日發現了語言的腐敗，才意識到返璞歸真。”張新穎說。

思南讀書會NO.474

現場：戚譯心

直播：姚芊芊

撰稿：蔡圣輝

改稿：郭  瀏

攝影：遲  惠

編輯：鄒應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