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07月13日12:38 來源:澎湃新聞 作者:徐明徽 點擊: 次
在這個數字化的年代,人們用手書寫文字的習慣逐漸淡去。詩人趙麗宏還在堅持用手寫創作詩歌,他習慣邊寫邊改,寫不出來就在旁邊涂鴉,畫些他腦子里出現的圖像,所以他的詩作手稿尤其特別。
7月11日,趙麗宏《變形》新書首發式暨詩集和手稿展在上海民生美術館舉行,展覽從發布會當日始至7月16日,展示了包括《變形》手稿在內的趙麗宏手稿共計60幅,詩集20余本,數十幅親繪手稿讓讀者們走進了詩人的創作歲月。
《變形》是趙麗宏歷時兩年的全新創作,以充沛而開創的66首新詩,作為漫長詩歌寫作生涯中的一次重要變法。66首詩歌作品,充分浸淫“變形”母題的精髓,充滿張力與想象力,對自我的回視、對生命的眺望、對世界的起念,將這部作品集聚成一束向隱秘處探尋的光。發布會現場,趙麗宏與主持人曹可凡、詩人歐陽江河、人民文學出版社社長臧永清、著名譯制片配音演員劉家禎一起來到美術館,與觀眾分享這部詩集。
“這兩年我們遭遇了新冠疫情,我這一生中遇到過這種情況,因為疫情,我覺得很多事情不可捉摸,對這個世界不了解,對自己的生命不了解,我們遇到很多困惑,有一些詩就是在這種情況下寫出來的。”趙麗宏說,寫詩是他生命的秘密,詩歌是他的“生命史”,如今這個秘密呈現在大家的面前,每個讀者都可以從中讀出不一樣的內涵。
劉家禎在現場為讀者們朗誦了收錄在《變形》中的詩作《母親的書架》:“是真實的故事,不是虛構的傳說。我的98歲的母親,在她的床頭,搭起一個隱秘的書架……書架上層層疊疊,陳列著我送給她的書,從第一本年輕的詩集,到老氣橫秋的散文,還有那些讓我返老還童的小說,那些疼痛變形的文字游戲……”
《母親的書架》用凝練節制、飽含深情的語言,描寫了母親對兒子含蓄而深沉的愛。趙麗宏曾在《母親和書》中談到母親的小書架:“她走到房間角落里,那里有一個被簾子遮著的暗道。母親拉開簾子,里面是一個書櫥。‘你看,你寫的書,一本也不少,都在這里。’我過去一看,不禁吃了一驚,書櫥里,我這二十年中出版的幾十本書都在那里,按出版的年份整整齊齊地排列著,一本也不少,有幾本,還精心包著書皮。其中的好幾本書,我自己也找不到了。我想,這大概是全世界收藏我的著作最完整的地方。”
多年來,趙麗宏一直堅持用手寫進行詩歌創作,并且保持著在手稿上信手畫圖的習慣。他的詩集手稿,真實記錄詩人多年的詩歌創作狀態和創作過程。在其筆下,許多平凡庸常的物象被升華為生命的意象,甚至連氣味和觸感等無形的事物,都被巧妙地化為濃稠而明亮的囈語。他把生命過程中細碎平淡卻耐人尋味的體驗與感受凝結成詩句,不著痕跡地將目光轉向對生命本質的探尋,折射出清澈澄明的精神世界。
詩人歐陽江河說,一直覺得趙麗宏是個謎,“我們這一代人成長的過程,經歷中國四十年、五十年語言本身巨大的轉折,這跟我們中國人在這四五十年經歷的經濟收入的變化一樣大。這個語言變化的過程當中,很多人,包括我自己,致力于語言本身風格的拓展,語言詞匯量的拓展,語法的扭曲,表達的怪異和先鋒,這需要你的語言不僅僅是修辭上面的革命、花哨、炫技,你需要有超越母語和語言變化后面深刻的人性、人道、宇宙觀等堅實的東西,沒有這個寫不下去,寫到一定程度就玩花活了。但趙麗宏可以一直不停地寫作,他語言平實,忠實于他自己這一代人語言,不玩花的,而且這個語言的表達和他的經驗是配套的,他的語言和手寫體也是配套的,忠實自己反而可以把寫作寫到深處和背后。”
敘利亞大詩人阿多尼斯來北京時,曾和歐陽江河交流,表示自己非常喜歡趙麗宏,并且將趙麗宏的一首詩歌翻譯成了法語。“詩歌寫到語言的背后以后,去掉炫技的層面以后,進入到超母語的層面,就是和其他語言相遇,在那個層面,才可以和法語相遇。”歐陽江河說道。
在歐陽江河看來,在這個成熟的時代,我們在接受詩歌教育的過程中變成一個孩子,找出兒童、小孩、赤子一樣的童心,這才是真正意義上的成長。“我們從成年人成長為一個兒童,這就是詩歌的功能,詩歌《變形》的意義何在?把你變為一個孩童。”
趙麗宏也向讀者分享了他寫作詩歌的原點,“當年我在上海崇明農村插隊時,非常孤獨,住在草屋里感到人生灰暗,不知將來會如何,甚至想到過死亡。而將我從灰暗中拉出來回到光明的,是當地農民樸素的情感,他們對我伸出援手,他們將家中僅有的書都找出來給我看。從那時起,只要想起晚上回到我的草屋里面,在油燈下有一本書在等我,我還能寫作,那我就能活得下去。”
如今寫詩和當年寫詩有什么不同?趙麗宏說狀態是一樣的,“我還可以非常真實地,用當年很幼稚的眼光、目光,觀察世界、思考世界,思考人生和生命,表達出來。現在和當年比,當年我只有18歲,現在我69歲,也許我的思想深刻了一點,見識多了一點,讀書更多了一點。”
“我年輕時候寫詩,要求寫得漂亮,文字優美、華麗,爭取在每一首詩歌中把我對這個世界的想法寫得清清楚楚,其實我沒有這個能力,世界上也沒有人有這樣的能力,包括一些偉大的哲學家,他們一輩子在不停地尋找、思考、追問,不停地回答,不停地否定,在這個過程當中,創造出偉大的作品,優美的文字,深刻的思想,但直到最終他們還是在尋找,還是在追問,我們每個人也在這樣的過程中。所有詩人真實的思想,通過他經歷的時代和生活得出的不是終極真理的結論,卻可以使讀者產生共鳴,這就是詩的魅力。”趙麗宏說。